考场设在尚书省的礼部贡院。
千余举子,黑压压立在贡院门口,却是好大一坨,此时又是天寒地冻,雪花纷飞,不少人都在贡院门口伸腿晃手,活动取暖。站在礼部贡院外等候。莫宣卿和岭南道来的举子们一起,拿了准备好的竹篮,二月天气还冷,长安时有余雪,举子必须带上取暖用的木炭,手提肩背,一个个很是狼狈。
借着许多家世富贵的举子家奴所点燃的火把灯球,莫宣卿抬头看去,可以见得礼部贡院的大字用金粉鎏过,光烁烁熠熠生辉。礼部贡院上面的匾额大字据说是贞观天子太宗皇帝的亲笔所书,又有说是鬼神所书的字样,自然是庄严大气。
为了严防作弊,礼部事先已经用木棘把贡院围了起来,让外面的人无法与里面的举子联系。金吾卫、巡城武侯以及长安、万年两县的衙役弓手都调集过来维持秩序。
守门的兵士和吏员排成行列,一个个搜査举子的衣服,看是否私藏书册,一旦査出,不但本人要重责,他的保人也要跟着倒霉。
当然,这挡不住打小抄的作弊者,永远都会前仆后继。
莫宣卿并不心慌,只是任由搜检,待搜检完了,便自顾自地拿着自己的号数,他看了看却是东乙辰十二号。
他收拾了一下被兵士们翻得乱七八糟的用具,提起自己的篮子坦荡而去。
贡院还是很大,院内分东西两廊,举子们分别按一定的号数坐在廊下,一张软毡,一张小几就是廊下举子们奋战的地方。
莫宣卿找到自己号数所在的案几,便盘腿在软毡上坐下。白茫茫的雪仍然覆盖着廊外的土地,阵阵寒风不断袭来,吹动着放好在案几上的略有泛黄的白色麻纸。
真的,就要进行考试了!
唐大中五年进士科三场考试在一声长长的铜钟响过后开始了。
按照规矩,进士科要考三场,分别为杂文、试帖经、策文。
第一场是杂文,杂文就是考诗或者赋。
这次考的是诗。
五言排律,诗题为《赋得水怀珠》。
“水怀珠”这是出自晋代陆机《文赋》中“石韫玉而山晖,水怀珠而川媚”。莫宣卿手指轻轻敲打着面前雪白的笺纸。石中蕴藏着美玉,会使山岭有光辉;水里含有宝珠,能叫河流更美丽。水中怀珠,自然是光彩无比,这原来就是圣人的意思。
他顿了顿,开始了长长的思考。
应制诗难出佳品,但应制诗也是很考举子们的诗才和读书知识的广博。有唐以来,多少诗人?多少好诗?要写一篇出色的诗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平仄韵律、诗意立意、对偶变化、语句意境都是要考虑的。
他拿起常用的那管狼毫笔,在一方小小的砚台上舔饱浓墨,却是如有千钧之重,迟迟不曾下笔到纸上。
他并不是没有想法和寓意,只是心里总是在揣测惶惑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走马灯般转动的意念,飞快地在白纸上勾勾画画了好一番后,又沉吟了一会,才将白纸上的诗句誊抄在卷上。
但见得一笔好字,正是“小钟”钟绍京的《灵飞经》笔意,虽是小楷,但一笔不苟,秀媚舒展,沉着遵正,风姿俊逸,神采飞扬。虽为楷书,却有行书的流畅与飘逸之气韵,在流畅中求稳健,飘逸中见稳妥,典雅中见遒劲,变化多端,妙趣横生。
在大唐,字写得不好可是不行的。就算没有二王颜柳的本事,也不能是张旭怀素的落笔,否则若是去书写诰诏,满眼都是让人看不懂可就糟糕了。所以莫宣卿老老实实地用楷书写,而且是典雅的字体。
这是舅父梁明甫教他的。
只见纸上写下:
长川含媚色,波底孕灵珠。
素魄生蘋末,圆规照水隅。
沦涟冰彩动,荡漾瑞光铺。
迥夜星同贯,清秋岸不枯。
江妃思在掌,海客亦忘躯。
合浦当还日,恩威信已敷。
写完之后,莫宣卿拿着笺纸自我揣摩端详了好一阵,才叹了一声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