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瞧着我,就像瞧着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,替我整了整乱糟糟的衣领,又拍去衣襟上的沙土。
她不说话,但望向我的目光,却把一切想要说的话,都无声的说了出来。她似乎在告诉我,她只是个无用的女人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她情愿用自己的命,去换爹的命。
哑娘的目光无声,我却像是突然被砍了一刀,手脚都开始抽搐了。爹的伤势太重,骨头全都碎了,即便哑娘替他死去,换他一条活命,爹活过来,也多半会是一个不能动弹的废人。
我亦在发愣,哑娘替我把衣领整好了,又转身走到芊芊身前。她和芊芊在江南住了一阵子,平时悉心照料芊芊,哑娘可能觉得,她马上就要替爹死了,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芊芊,她放心不下。
“九哥……”芊芊一下子就哭了出来,眼泪汪汪的望着我。此时此刻,一边是垂死的爹,一边是哑娘,芊芊和我一样,没有任何办法,她知道不能阻拦救爹,又不肯让哑娘死。
“莫再说了。”庞雷山只怕耽搁时间会失去救爹的最后一线机会,他刚猛威严,但总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,庞雷山低着头,语气变的深沉又迟缓:“不是你一个人,从古至今,河凫子家的女人,都是这样的……”
哑娘颤抖了一下,听的出是庞雷山在催她,她最后握了握芊芊的手,用衣袖把芊芊眼角的泪水擦去,然后转身回到爹的身边。
哑娘不哭了,表情也随之变的平静起来,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会死去,但她没有拒绝,更没有畏缩,她神情安详,安详的就好像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“拿替死符。”庞雷山带着众人,想要退出屋子:“叫你后娘替你爹……”
“不行!”我的脑子像是猛然爆裂了,心头的迟疑和为难,如同在这一刻,得到了确凿的答案。
我也平静了下来,心神宁息,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,懂了这件事。
哑娘从无过错,她唯一的错,或许就是嫁到了陈家。
“庞伯,你说过,生死有命,我爹的大限到了,谁也救不了。”我摇了摇头,把哑娘扶到芊芊跟前,又扭头对庞雷山说道:“我在这儿,送我爹上路……”
“昏聩!”庞雷山万万没有料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改变主意,他的情绪不好,脾气本身又暴躁,声音顿时变的严厉起来:“你想让你爹死!?”
“我不想。”我面对庞雷山的质问和呵斥,不再像从前那样畏惧,因为我想通了:“七门河凫子,千百年来前赴后继,后人踩着前人的血和尸身,从不后退一步,庞伯,你亦知道,他们是为了什么?他们为了保大河,庇佑两岸无数苍生,让那些无辜的人,能好好的活下来。哑娘无错,她不应死。”
这个世上,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更金贵,无论是我,是庞雷山,甚或是我爹,凭什么就夺走哑娘的命?
爹的命是命,哑娘的命,同样也是命。这条命,是天地父母赐予,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和权力毫无来由的就判定另一个人的生死。
谁都不能。
“糊涂!你不知大局为重!河凫子家里的女人,都是要替男人死的!”
“是你糊涂!”我毫不退让,第一次强硬的顶撞庞雷山:“若七门河凫子救人之前先杀人,那么这条河,不护也罢!我爹死了,还有我!无论你拿不拿我当七门人看待,我们陈家,我们父子要尽的职守,我一力承担!哑娘的命,是天给的,不是你给的,更不是我爹给的,凭什么你要她死,她就死!?”
庞雷山一下子说不出话了,他暴躁却知理,只因为我所说的,是天道,是公理,他无可辩驳。
“你们,都去歇息吧,我在这里,给我爹送行。”
屋中寂静无声,过了片刻,唐云天微微的叹息一声,拉走了庞雷山,剩下的人陆续离开,芊芊最后退走,她看了我一眼,满眼都是担忧,但此刻无言,她替我轻轻拉上了房门。
我浑身上下的力气,好像在这时候一下散尽了,盘膝坐在爹的身旁。
我要目送这个世上与我最亲的人,在尚未放亮的黎明里,长辞于世。我坐着坐着,眼泪就噗噗的朝下掉落。我从来没有想过,是自己最后放弃了救爹的这一线生机。
但我同时又知道,就在放弃的那一瞬间,我明白了大义,懂得了取舍。
陈九,终于成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