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已经在弥留之际,庞雷山和唐云天束手无策,都守着爹暗自神伤。我想到了替死符,心头充满了希望,伸手就把那张赛扁鹊赠与的神符从贴身处取了出来。
“哑娘……”芊芊站在门边,知道现在是非常时候,一句话也不多说,只是轻轻的靠着门框。
听到芊芊的唤声,我回过头,随即看见哑娘站在门外。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更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,几十里外的古石洼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,但她能看到浑身血污已经奄奄一息的爹。
那一刻,哑娘眼睛里的泪水就把持不住,夺眶而出。不管从前的事是多么离奇,多么令人不解,但哑娘毕竟是我的后娘,和爹有夫妻之名。她心地很善,说不出半个字,可身心都放在了垂死的爹身上。
“哑娘,你进来吧。”我侧身让出一条路,哑娘颤巍巍的跨过门槛,可她心神完全乱了,因为她也看得出来,爹没有多少活气儿,昔日钢筋铁打般的身躯,如今软塌塌的如同一滩失去了生机的烂肉。
哑娘跨过门槛的时候,心神不宁的被绊了一跤,她连起身也顾不上,就那么爬到了爹身边。
一个人若是一辈子都说不出话,那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,尤其是在这种生离死别的关头,如果心里的话不能跟对方说出来,或许会追悔一生。
一屋子人都守着,可谁也救不了爹,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,只剩下微弱的气息。哑娘流着眼泪,转身抱着我的腿,满眼都是恳求,回头指指爹。我明白她的意思,她要我想办法把爹给救回来。
“哑娘,你不要急……”我把哑娘给搀扶起来,手里的替死符只要在,爹就有活路。
但是在我心头升腾着希望的时候,陡然间想起了一个要紧的问题。赛扁鹊说过,我也亲身经历过,这个世间的一切,都是水火相融,阴阳对立的,有生有死,有明有暗,无人能够打破这种平衡,要用替死符救爹的命,就必须有一个愿意替他死的人。
我不由自主的就打了个冷战,之前芊芊奋不顾身给我替死的情景,无法抑制的浮上脑海。这是我心头的一块隐痛,看着靠着门框面黄肌瘦的芊芊,我的手和心,仿佛同时就收紧了一圈。
这条船是连沙寨的船,船上少说有二三十人,但我能拿谁的命去替爹?爹的状况,比我上次遇险时还要糟糕,真有人给他替死,那么替死的人不出片刻就会气绝。
我为难了,说不出的为难,好像一个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。在场除了爹,就只有七门的同门是最亲近的人,我结结巴巴的跟庞雷山还有唐云天两个前辈说出了替死符的事。
“替死符!?”庞雷山和唐云天顿时振奋了,七门有续命图,那是无上的至宝,但在十多年前,爹已经用掉了续命图,如今我手里这张替死符,可以说是无价之宝:“既有这样的神物,老六的命就能保得住!”
“要拿谁的命去替我爹?”
我的为难一说出来,唐云天迟疑了,庞雷山的脸上,没有太多波澜,目光慢慢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,最后落到了哑娘身上。
“你是老六续弦的女人?”庞雷山和哑娘并不熟,但其间的关系,他看得出。
哑娘茫然的点了点头,爹已经成这个样子,哑娘心如刀绞,一手拽着我的裤脚,一手握着爹软软的手掌。
“你既是老六的女人,嫁到陈家的时候,就该知道,他是河凫子。”庞雷山沉吟了一下,慢慢说道:“河凫子家的人的命,都是注定的,这也是你的命……你……替老六死吧。”
哑娘怔了怔,她的心神是乱了,但我们之间的交谈,哑娘听的到。她楞了一下之后,显然明白了庞雷山的意思。
哑娘依旧茫然的抬起头,看了看爹,又看了看我,我把她扶了起来,哑娘的腿好像软了,她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儿的流泪。
我同样心如刀绞,满船的人,好像除了哑娘,再没有谁能替爹去死。哑娘很善,大半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无生观,无论她愿意不愿意嫁到陈家,但进了陈家以后,她就一心一意的关照着我们父子。
“庞伯……”我的心又收紧了,紧的透不过气,我紧紧攥着手里的替死符,眼前晃动的,是当初在无生观时看到的哑娘那瘦弱又孤独的背影。
“闲话先不要说了,老六危在旦夕,若再耽误片刻,怕是想替他死都替不了。”庞雷山侧过脸,不看我,更不看哑娘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哑娘没有任何过错,只不过因为嫁了河凫子,就要承担所有的一切。
这是河凫子家里女人的命,无可更改的命数。
“庞……”我想不出主意,又不愿意哑娘死。
我的话还没说完,哑娘拉了拉我的衣袖,示意我不要说了。她把眼旁脸上的眼泪慢慢的擦掉,硬挤出一丝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