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胆接过饭袋,米饭的香气钻进鼻腔,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被强征时,吴三桂的亲兵说“跟着皇帝有肉吃”,如今才知,真正的肉在联军这边。
吴三桂在殿中枯坐到天明。
铜镜里的人影须发皆白,眼窝深陷,若不是那身明黄龙袍,活像个沿街乞讨的老叟。
他伸手抚过鬓角,摸到一把粗糙的白发,忽然想起崇祯十七年,自己在山海关城头的模样——那时他才三十五岁,银甲白袍,跨着日行千里的“踏雪乌骓”,意气风发。
“陛下,东营……东营也反了。”王启年的声音带着哭腔,他的甲胄上沾着血。
“周通的军队已经到了城下,王辅臣将军……将军也带着亲兵降了。”
吴三桂没有回头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不足三千……都是您的老营亲兵。”
王启年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们说……说愿意护送您突围,往阿萨姆邦去,那里只有莫卧儿王朝的残部。”
“突围?”吴三桂突然笑起来,笑声在空殿里回荡,像夜猫子的哀嚎。
“往哪突?东面是联军,西面是琅勃国,北面是萨尔温江,南面是暹罗人的象兵,朕往天上飞吗?”
他指着铜镜里的自己,“你看朕这模样,还像个能突围的皇帝吗?”
殿外突然传来炮声,震得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。
吴三桂走到窗前,看见联军的火炮正对着宫门轰击,红色的“明”字旗在晨雾中格外醒目。
有个亲兵举着刀冲过来,嘴里喊着“护驾”,却被流弹击中,当场毙命。
“陛下,快走吧!”王启年拉着他的胳膊,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吴三桂甩开他的手,从墙上摘下那把跟随多年的腰刀。
刀鞘上的“忠勇”二字早已被血渍浸透,模糊不清。
“朕不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你去投降李奇吧,就说……吴三桂愧对大明,唯有一死谢罪。”
王启年扑通跪下,泪水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流:“陛下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吴三桂挥了挥手,转身走向龙椅。
阳光从殿门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,他忽然想起李奇的使者送来的那封信,上面说“降者不杀,贬为庶人”。
若是早几日降了,或许还能当个富家翁?
但他终究是吴三桂。
那个在山海关叛明,在云南反清,在南亚称帝的吴三桂,怎么能接受“庶人”的结局?
炮声越来越近,宫门轰然倒塌的声音传来。
吴三桂握紧腰刀,刀尖指向殿门,仿佛还能像当年在山海关那样,一人一骑挡住千军万马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身后没有雄师,只有一座破败的宫殿,和满地散落的、写满“败亡”的纸张。
黎明前的黑暗被火炮的红光撕裂时,曼德勒城墙的砖石正在震颤。
张又鸣的战马喷着响鼻,蹄铁踏在晨露未曦的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叩击声。
他望着前方那道被炸开丈余宽的豁口,硝烟中隐约可见周军溃散的身影,像被洪流冲散的枯枝败叶。
“第一营左翼包抄,第二营封锁北门!”张又鸣的佩剑指向皇宫方向,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展开,“记住,留活口。”
联军的火枪齐射声如同惊雷滚过街巷。
吴三桂的亲卫队穿着褪色的绵甲,举着卷刃的长刀试图堵住缺口,却在铅弹的攒射下成片倒下。
有个满脸血污的周军士兵扔掉武器跪地求饶,他的甲胄上用毛笔写着“周”字,底部却是绣的明字,这是吴三桂在山海关当总兵时给士兵配发的甲胄。
郑大虎的骑兵从他身边疾驰而过,马蹄溅起的泥水糊了他满脸,他却只顾着磕头,连声道:“上国饶命!上国饶命!”张又鸣勒住缰绳,看着那些溃散的周军——他们中有汉人老兵,有被强征的山民,甚至还有几个卷发的印度雇佣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