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中长戟挥得一下重过一下,有数次都在那剑气屏障上留下了极深的印痕。
持剑抵挡着他招式的苏长泠沉默着不发一言,那沉默却令妖王恼怒得愈发厉害。
“出剑啊!!不要光在那里抵挡!”景韶赤红着双眼嘶声怒喝,“还是说,你如今连与我好生战一场都不愿了?!”
“为什么阴种就该被栽进极阴之地,为什么你从不愿将我从那煞气堆里调离——你知道那地方堆着的都是些什么吗?是阴风,是厉鬼,是数也数不尽的、连名字都没有的,没人要的尸首!”
“我快疯了……我在那地方待得都快疯了!我是它们生生逼到疯的!!”景韶吼到喉咙都发了哑。
他手中长戟擦着剑修的身侧重重砸上了那道剑气屏障,本就有了裂璺的结界霎时碎作了一滩齑粉。
苏长泠眼疾手快地挥出一剑填补上了那处空洞,妖王见此情状,只愈发红透了一对瞳仁:“看呐——你对着那些蝼蚁,都比我这个被你亲手丢进五溪山里的‘弃子’要好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他逼问着,招招直奔剑修的命门。
苏长泠被他逼迫得不得不放弃以守为攻,她掐了诀,剑刃翻飞间剑意在那壁障上遗留下无数莹绿如春日新芽的痕迹——开口时她尾音里潜藏着几不可察的叹息:
“因为,那条路就是你自己选的,景韶。”
——她只是遵循着当年那棵老树的意思,将木阴栽种在至阴之地罢了。
刚好那时的她也确实需要这么个帮手,帮她镇住徽州境内越发肆虐了的怨煞之气。
“不……那才不是我选的路!是他,是他!那是他选的——不是我!”妖王疯了一般竭力否认着,眉目间泛上了几分癫狂,“他把我们剥离出来的时候就从没问过我的意见……替我选定住处时更没有!”
“那根本就不是我的意思——是他的,那是他的!!”
“而且我明明在几千年前就逃出来了……我明明逃出来过!”
“我记得我那年逃出来了……我想上山同你要一个答案……然后呢?然后你是怎么对我的?”他说着不受控地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之中,“你把我赶下了山去……我不服,又一次偷偷潜入了步云墟——”
“结果,你这次居然直接狠心打散了我的修为,让我被迫多做了上百年动都动不得一步的树!!”
“这又是凭什么……这又是为什么?!为什么你总是这般薄待于我!!!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你当年根本就不是从五溪山里‘逃’出来的。”忽而出现的第三道声线替人回答了他的问题,景韶只觉背上一痛,一截凭空出现的枝杈陡然穿过了他的胸腔。
“——你是将那山域内的一切活物连同鬼怪都一起屠戮尽了,才挣脱了封锁跑上的山啊!”
“我们起初还以为是从什么地方跑来的邪魔做了此等恶事,才误打误撞地将你放了出去,后来才发现犯下此等滔天大恶的竟就是你本人——长泠当日原想出山将你捉拿归案,哪想你竟自己又撞上来了!”
“所以,这能怪得了谁呢?”死死抓着妖王手臂不敢有片刻放松的青年咬紧了牙根,“这分明,都是你自己造下的孽!”
那枝条疯长着钻出他的心口,景韶错愕非常地盯紧了那沾着血的苍翠松枝,额角刹那为青筋布满:“你疯了吗应无风!!我们同根一体——我死了,你也别想活!”
“我这次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!”应无风说着又将那枝条往前送了一分,妖王面上血色飞退着,连带着他的面色也跟着白了几分。
但饶是如此,他也不曾松开那钳制住他的手脚:“你这次也别想着再重新做回一棵树了。”
“我托人将‘它们’埋进了永兴湖底——被水溺死,对于草木来说,大约也算是个还不错的死法了。”
“应无风……这是你逼我的——”景韶的齿关打了哆嗦,他竭力抬起自己那只尚自由着的手,作势便欲要驱动那已被他炼化了大半的境中九龙。
谁想,任凭他将那诀子掐烂,环绕贯穿了整个龙溪的八山一水也全然没有半点反应——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,发哑多时了的声线内蒙上了层层的颤音:
“怎、怎么会……”
“惊讶吗?惊讶就对了。”应无风循声轻嗤,继而倏地抬起头来,对着苏长泠重重一点脑袋,“长泠,快——就是现在!”